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

2020-01-05 分类:办事服务 作者:

来台15年的缅甸华侨黄建邦,2005年起接触摄影,喜好拍摄风景及人文题材,然而因为种种因素,15年来他从未返乡过,直到2015年初才有机会回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── 缅甸北掸省的贵概(Kutkai,又名贵街)。

黄建邦利用返乡期间拍摄许多缅甸平民的日常生活照片,回台后与四方报及桃园「望见书间」合作,于举办「归乡‧壹伍 ── 缅华摄影家黄建邦个展」,展示返乡旅程的摄影成果。

遵从儒家教育、「重华轻缅」的缅甸华侨

黄建邦的祖先为躲避战乱,从中国云南迁徙到缅甸贵概定居,那时缅甸经济情况很差,他五岁就出去工作赚学费。由于贵概邻近中缅边界,加上缅甸境内缺药物、营养品,不少商人委託贵概居民去边界私运货物,年幼的他就帮忙搬这些货物。

「我们很熟边界的山路,就负责把维他命、葡萄糖之类的物品放在米筐里,再用人力挑着走山路,一直走到车子能开的路为止,这些东西拿去缅甸大城市卖,都能多卖好几倍的价钱。」大人背一趟可以赚几十块,他跟其他小孩的工作则是折用来包装货品的纸盒,折十个算一毛钱,手脚俐落的他一星期能赚25块。当时学校一个月的学费是13块,买一袋二、三十公升的白米也是13块,黄建邦在还不识字的年纪,就从数字体会生命的现实。

「我们从小接受中国的儒家教育,经过老人面前要低头,吃饭时要让长辈先动筷,如果说话顶撞长辈就会挨揍。」黄建邦回忆祖父会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梳洗,然后念佛、抄经,他则必须更早起床打水、烧柴、备饭,做完这些工作才去上学。早上先去缅甸学校学习缅文及英文,放学后再去华人私塾,透过《三字经》、《论语》等书学习中文。

「我们不太喜欢学缅文,但一定要学中文,而且私塾要是翘课,会被吊在树上打。」黄建邦说当时缅甸排华风气极盛,加上长辈要求子女不能忘本,因此华人子女普遍有「重华轻缅」的倾向。缅甸的学校没有毕业年限,黄建邦直到15岁才升上国小五年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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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
来自缅甸贵概的黄建邦笑说,故乡的环境及种族複杂,至今贵概出身的人仍保持强悍、大气、不卑不亢的人格特质。图:陈靖伟
贵概人特质:强悍、大气、不卑不亢

黄建邦回忆他在缅甸的学生生活,基本上就是一直被打:缅文学不好被打、中文学不好也被打。当时中文书很少,私塾老师都把中国经文写在黑板让学生抄写,隔天老师再用学生的手抄本来考试,同样的,字丑或背错的学生都会被打。他笑说挨打前会先将花椒揉碎,抹在手心或臀部来减轻痛处,但效果一过还是非常疼痛。

除了被打,黄建邦也打人,「以前学校里什幺种族都有,华人、缅甸人、果敢人(Kokang)、克伦人(Karen)、印度人,打架看谁赢谁就是老大。」他说孩子们的秩序都是打出来的,虽不至于受重伤,但非得要呈现出一股血气、兇悍,才能在校园不被他人欺负。

1983年起,彩色电视机在贵概渐渐普及,黄建邦回忆那时有电视机的家庭都会去借录影带开起「私人电影院」,放电影给其他居民看来收费,离电视机最近的位子要15块,最远则是5块,像他这种没钱的就是给5块然后三个人站的远远看。有时身上没钱但又非常想看,就趁节目播到一半时跟收费员杀价。

之后贵概陆续出现正式的电影院,黄建邦几乎每天翘课去看电影,他还记得看的第一部电影是《封神演义》,有一次他与亲戚小孩一起偷家里的钱翘课看电影,几个孩子开心的大吃大喝看影片,但老师发现后通报家长,结果他回家后在佛堂跪算盘跪了一整夜。

海拔1350公尺、四面环山的贵概,如今是一座有十多万人口的城市,滇缅公路直接穿过贵概市区,从这里开车到中缅边界约一个半小时。黄建邦说由于贵概的环境及种族複杂,至今贵概出身的人仍保持强悍、大气、不卑不亢的人格特质。

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 贵概最着名的「莱山」。图:黄建邦提供 「离家那天,阿公放鞭炮把我骂走。」

到了2000年时,缅甸国内毒品氾滥,因此稍微有经济能力的家庭会选择送孩子去国外留学,避免留在当地染上毒瘾,孩子出国前都会放鞭炮庆祝。那一年黄建邦19岁,家里也决定让他去台湾留学。

他回忆祖父先依照天干地支算出良辰吉日,到了出发日晚上九点,祖父先点燃鞭炮,然后对着他大骂:「你滚!滚出去!」他知道祖父虽然嘴巴骂他,但内心非常捨不得他离开。于是在鞭炮声中,黄建邦带着两百块美金、一件皮衣、两条牛仔裤和衬衫离乡,以侨生身分到台湾留学,就读国立高雄海洋技术学院(现为高雄海洋科技大学)。

「来台湾的第一天我还在台北,第二天到高雄报到,第三天我就去工作赚钱了。」他笑说自己虽然是新生,但在侨生中年纪最大,连宿舍管理员都比他小,因此他不用被宿舍门禁规範,还时常有同学请他抽菸。

在学长介绍下,黄建邦到学校附近餐厅当外场服务生,一开始不习惯这种服务别人的工作,难过了一阵子,后来餐厅老闆的父亲得知他是缅甸华侨且会讲中文跟闽南语,两人相谈甚欢,老闆的父亲便雇用黄建邦当他的私人看护,推他坐轮椅去医院或公园顺便聊天,日子才慢慢好过。

台湾物价比缅甸高,当时在台湾买一瓶矿泉水的钱,在缅甸可以买一大箱,因此孤单一人在台湾的黄建邦除了花钱得精打细算,更到处拼命打工,同学们週末放假出去玩,他跑去船屋做铁工,一天可以赚六、七百块,就当作下个星期的生活费。由于侨生们都很穷,彼此培养出革命情感,常常买一个便当大家分着吃。

大学毕业后黄建邦辗转进入营造业,凭着学生时代的吃苦精神努力打拼,多年后他现在已当上老闆,有自己的营造公司,曾参与好几项台北地区的重大建设工程,更提供许多工作机会给其他缅甸华侨。

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 2015年黄建邦回到缅甸,拍照记录基层人民的生活景象。图:黄建邦提供 在台一待十五年 自称「异乡过客」

长期没回家的黄建邦饱受思乡之苦,只能不停把自身投入工作,才能让他不那幺想家,直到他发现了毕生最大兴趣 ── 摄影,才找到纾发情绪的方式。

2005年,黄建邦在台北市大安高工附近工作,工作场所隔壁是一间摄影造型公司,于是他半夜跑去隔壁看人拍照,这间摄影公司很专业,拍的模特儿都穿的光鲜亮丽,黄建邦后来忍不住花了6000元买下人生第一台相机,就此开启他对摄影的兴趣。

「以前在缅甸有相机的人都很跩,我们那时出去玩,还得凑钱请别人帮忙拍照,一张50块。」这是他买相机的第一个理由,另一个理由是父亲过世时,家里翻箱倒柜却找不到一张父亲的照片,更坚定他要买相机的决心。

相机入手后,黄建邦大肆购买摄影相关书籍,利用休假走遍台湾各地的风景名胜拍照。一开始练技术时他比较爱拍人像,后来迷上拍风景跟自然现象,像是云瀑、火烧云、星轨……等,只要有人称讚他的作品就能让他开心好一阵子。之后他认识其他专业摄影师,开始接触布雷松(Henri Cartier-Bresson)、何藩(Ho Fan)等摄影大师的作品,才逐渐将摄影当作「说故事」及「表达自我」的方法。

黄建邦当时以「异乡过客」为笔名在网路上经营部落格,固定发表照片及文字,现在则改到Facebook发表作品。「异乡过客」四个字来自中国古代诗人王维的诗作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,诗作第一句是「独在异乡为异客」,下一句则是「每逢佳节倍思亲」。

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 黄建邦指出,至今缅甸的童工问题仍很严重。图:黄建邦提供 缅甸改革开放 返乡仍见平民纯朴且辛苦

台湾跟缅甸没有邦交,加上缅甸政治因素影响,黄建邦直到2015年初、离乡第15年后才能回故乡,当他踏入久违的贵概时,心情五味杂陈,很多亲戚跟同学认不出他,他就一个个上前相认;此外他发现有些亲友变得势利而陌生,一见面就问他做什幺工作、赚多少钱,听到他当老闆后,态度马上大转变,这些複杂的归乡情绪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。

此外他利用这次回缅甸的机会四处拍照,不止拍风景,也拍一般城镇的街景及市井小民的工作景象,更针对童工、妇女、环境及宗教等议题来作拍摄,像是在瓦城着名的大金佛,其他观光客忙着拍佛教跟寺庙,他却专注在拍穿梭人群卖花的小孩子。

缅甸在2015年11月举行开放后的首次民主大选,黄建邦说他返乡时发现民众都在讨论大选,翁山苏姬及她的全国民主联盟(NLD)支持度很高,但仍有民众悲观认为就算翁山苏姬选上,生活也不会变好。缅甸虽然历经数次改革开放,但基层人民的生活仍纯朴且辛苦。

黄建邦回台后整理这次返乡所拍的照片,举办「归乡‧壹伍──缅华摄影家黄建邦个展」,受到这次归乡经验冲击,他也将摄影重心放在台湾的平民生活跟劳工。由于自身开营造公司,目前他正在拍摄与工地相关的系列影像,未来希望将作品集结成册,为自己十年来的创作历程留下纪念。

他19岁带两百美金离开缅甸,15年后返家用镜头记录故乡 缅甸是佛教国家,许多僧侣在滇缅公路旁的偏僻场所苦修。图:黄建邦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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